一九七六年盛夏,罗马特拉斯泰韦雷的石巷在午后发烫。画家朱利奥·贝内代蒂与妻子埃莱娜住在一栋带内院的老公寓里,结婚已经七年。画廊要的是“能挂进客厅的女人体”,朱利奥便日复一日把三十一岁的埃莱娜画成端庄、光滑、没有目光的轮廓。埃莱娜在时装绘图室兼职,薪水不多,却让她每天有理由走出那扇被婚戒压住的门。巴拉斯把镜头放得很近:亚麻床单、铜镜、正午的百叶窗,以及一枚始终戴着、却不再被注视的戒指。公寓外面是鱼贩和花车,里面却安静得能听见铅笔划过纸面。
转折来自一封塞错的牛皮纸袋。新搬来的摄影师维托把试片误投进埃莱娜的信箱:长焦镜头下,她在窗边解开裙扣,侧脸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光。她本想立刻撕掉,却在第三个黄昏把照片压进素描本。影片不急着做道德判决,只让女主角先承认一种陌生的战栗——那不完全是被冒犯,也是久未被认真注视之后,忽然有人把她从“妻子”这个称谓里单独切了出来。她去敲维托的门,不是去吵架,而是去问:底片在谁手里,观看才算结束。
埃莱娜答应继续拍摄,条件是底片归她保管,且不得进入任何画廊的销售目录。二十二岁的表妹乔万娜从佛罗伦萨来度假,把舞厅、河滩和毫不掩饰的好奇带进公寓。朱利奥起初嘲笑妻子“玩一场艺术游戏”,直到他在暗房红灯下看见埃莱娜自己站上标记好的地板。嫉妒来得很具体:他撕毁订件,试图凭记忆重画她,才发现自己记得最清的是衣褶而不是眼睛。邻居卡拉靠在楼梯上,用过来人的口吻说,这座城里很多夫妻靠装作没看见,来维持晚饭的温度。家庭律师则提醒朱利奥,名誉比一幅画更贵。
高潮被安排在古城一座闲置剧院的私人放映。幕布亮起时,画廊老板、律师和埃莱娜的父亲都坐在第三排。没有姓名,没有解说,只有窗、肩、注视与回避。大厅里无人咳嗽。埃莱娜没有冲上前去抢走胶片,她要求把场灯打开,让每一张正在观看的脸先彼此看见。走廊里,朱利奥第一次不用订件的口吻问她:你要的究竟是被爱,还是被允许离开“我的太太”这个所有格。父亲在出口处沉默抽烟,没有再提家族的面子。
电影没有安排法庭,也没有安排私奔。黎明时埃莱娜把婚戒放进厨房的瓷盘,沉默片刻,又戴了回去——不是投降,更像把选择权暂时留给天亮以后的自己。底片留在抽屉,未烧毁,也未公开。朱利奥推开窗,市集的喧哗灌进来,他第一次问她今天想去哪里,而不是今天该画什么。片尾停在她系好裙扣、走下台阶的背影上。罗马的夏天尚未结束,那五个字却不再只是户口与画框上的标签,而变成一个需要每天重新回答的问题。